後場 音像紀錄

這週一是2012年的最後一天，媽咪和爸比曾有好幾年跨年都沒能在台灣渡過，也從沒想要特別地慶祝這一天，更沒參與過人多嘈雜的跨年煙火秀。但今年卻特別堅持因工作讓前一天還分隔三地的一家人聚在一起，只想全家窩在家裡平靜地橫跨到2013年。
對我而言今年並不是一個好年，可能我常在深夜隱忍悲傷，面對一陣陣突如其來，排山倒海來的強大思念，不小心讓敏感的你滲透到這種氛圍，妳已不只一次在睡前告訴我，妳就快要哭了，因為突然好想念天上的阿公，也不斷問我該如何去天堂找天上的阿公。
就在有天妳突然興奮地跑來跟我說妳想到了：「我們可以搭飛機去天堂找天上的阿公」我告訴你飛機飛到天空，穿越雲層會到達另一個地方或國家，但沒直達天堂喔，妳還是不明白，為什麼阿公要住在飛機沒到的天堂家。真不知妳哪來的怪念頭，但又好像有點邏輯也有點驚人的想法，常讓我哭笑不得無言以對，我會牢牢清楚的記住這一年，也更懂得珍惜與還健在的親人朋友難得的一期一會。

親愛的楊乃糖寶貝
今天2012.12.21是冬至，也是全球沸騰討論馬雅寓言的世界末日。如果真的是人生的最後一天，更應該全家緊緊聚在一起的日子，但爸比仍是飛奔到拍攝現場，繼續完成他的電影，我們一家三口為此不得已分隔三地。然而從昨天清晨開始，媽咪做夢先經歷了一場感受真實的末日情境，就在即將大毀滅前耳邊響起一首旋律，只記得最後一句不斷重覆的歌詞是：「我還能為你做什麼呢？」雖然是一場夢境，但潛意識裡到底是要我為誰做什麼呢？
醒來思緒一直回到我和天上阿公，最後單獨道別的那一天晚上，他看著我露出很滿足的微笑，並用盡力氣開口跟我說：「謝謝」，我猜他是謝謝我們這三十五年來的父女一場，父親一直很知足感恩，但這句無聲的「謝謝」兩字，卻讓我當場泣不成聲，與親人死別的感覺，彷彿我自己的世界末日即將來臨。
也因為你和爸比都不在家，讓思念父親的漫漫哀傷情緒更加恣意宣洩，應景襯托末日來臨前的孤單，但眼淚擦乾後，四周仍安靜無聲。冷靜一會後，內心的自己跑了出來，向我提出種種問題。

親愛的楊乃糖寶貝
上週末我帶著你和阿嬤南下高雄參加婚禮，本來完美的計劃是，帶你在爸比工作空檔時一起窩飯店睡一晚，隔天全家再一起享用豐盛的早餐，開始美好的一天。結果實際情形是，祖孫三人是去高雄與「青春啦啦隊」的爺爺奶奶們，及拍攝劇組的哥哥姐姐相聚，接著素蘭老師夫婦，還貼心帶我們去義大樂園看特技表演，吃好吃的海鮮宵夜，回到飯店簡單幫你梳洗後已經半夜一點，過度疲倦的你快入睡前還喃喃自語：「爸比會來找我們一起睡睡嗎？我想爸比抱抱。」，這趟早已安排的精緻小旅行，還是沒能讓你見到忙碌奔波的爸比。
回台北後我們母女倆繼續回到阿嬤家窩著，你雖然玩的非常高興，但我發現這兩天當要你安靜片刻時，你總是面露若有所思的表情，終於在睡覺前，你抱著我說親親後，突然小聲問我：「為什麼爸比都不回來看我，他不會想我嗎？」
聽到你第一次因爸比的忙碌，以為他不想你，這可能就是這兩天一直困擾著你，卻怎麼也想不透的事吧！還好你說出來了，媽咪趕緊告訴你：「爸比明早為了出席台北的一場重要電影會議，結束就要接我們回家，晚上又可以一起睡覺囉。」但你好像沒有很滿意這個回答，接著問我：「要開重要的會後才能回來看我，那我也可以安排跟爸比開一個重要的會嗎？」我當然馬上跟你說：「你是最最重要的啊，比會議還重要很多很多喔」，但心疼你的眼淚早已流下，趕緊一把抱住你不想讓你發現，是我解釋不清楚關於你和工作這優先順序，嘴上説孩子重要，但遇到工作時你就被排在第二位，更不曉得怎麼告訴爸比，他若聽你這樣說一定哭的比我厲害。

親愛的楊乃糖寶貝
已經不只一次聽你説：「媽咪，你可以幫我生一個baby嗎？，我好想要一個妹妹跟我玩，我會餵她喝ㄋㄟㄋㄟ，洗澎澎，穿漂亮公主裙喔」
相信這樣的內容，是很多只生一個孩子的父母，既熟悉又感到心酸無言以對的吧。然而當下我只能苦笑著回答你：「小天使如果送來是弟弟還是妹妹都很好喔，是不是你覺得很寂寞？」你點點頭說「嗯，一個人會寂寞」。
我不確定你是否懂得什麼是「寂寞」，只是知道你偶爾一個人玩玩具，會突然情緒down下來，低頭眼眶泛紅說：「都沒有人陪我玩，我好寂寞喔」像是一個從未戀愛過的少女，喊出好想談戀愛的寂寞心聲。有時真的看不出來，到底現在你是在演哪一齣？是情感太纖細豐富，還是我真的得好好重視，在你小小心裡關於孤單感受的那一部份，該怎麼不放任它繼續膨脹。

親愛的楊乃糖寶貝
最近入夜天氣已轉涼，很會踢被子的你，總讓我不自覺在深夜裡自動醒來好幾次，摸黑打開小夜燈，幫已捲成小蝦狀的你蓋被。微光襯著你粉嫩小臉，喜歡靜靜地看著你睡覺的樣子，像是欣賞藝術品般看著你精緻的五官，這是你一天中最為安靜乖巧的時刻，忍不住偷親你小嘴幾下，突然你一個大翻身，我閃避不及便被一腳踢在臉上，接著你又小聲說著夢話：「冷冷，媽咪抱抱」，好心疼你掛著兩行淚水入睡，看著一旁規律打呼的爸比，心想他一定也懷著自責入睡，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讓你願意睡前刷牙， 不用再如此折騰彼此。
事情是從幾個月前，阿公餵你一口鳳梨酥後，便哇哇叫開始喊牙痛，忍到傍晚還是得帶你去找兒童牙醫，這是你第一次因牙痛看牙醫，之前幾次塗氟檢查牙齒，都讓你委屈哭著離開。我特別小心謹慎，就希望你的印象不是像殺豬，被迫手腳壓制強迫治療，我知道一旦被你拒絕，後面得花更多精力去彌補。
章瑜阿姨熱心建議去有好口碑的兒童牙醫，也因距離我們家較遠也掛不上號，於是就近找了兒童牙醫，現場掛號等了一個半小時你一直喊痛，終於等到照完X光片，才發現你門牙三個蛀洞已快深到神經，醫生要我們決定，是否要預約下次帶你來補牙或抽神經，也苦口婆心勸我們，一定要堅持每天幫你刷牙。

親愛的楊乃糖：
爸比已經忙到好久好久都沒紀錄妳的生活點滴了，本來每週寫信給妳，忙時變成隔週寫，現在又拖到一個月還寫不出來。儘管媽咪不時在一旁督促催稿，但顯然爸比真的切不出時間來寫，但媽咪覺得妳的紀錄不能斷，那...我拿起筆來幫爸比吧！
爸比依舊在與妳難得重疊的時光裡，總是又抱又親想要隨時和妳黏在一起，一直要妳對他說：「愛爸比」，他自己再甜蜜的接著說：「爸比也好愛妳呦！」，然後繼續又是一陣又抱又親，可能這讓妳覺得這個遊戲重覆到不那麼好玩，反而常常推開爸比，故意跑來跟我說：「媽咪我好愛好愛妳呦！」讓一旁的爸比頓時像是孤單老人跌坐在ㄧ旁，四周漆黑有盞spotlight打在他頭頂，抬頭望著我，說出那種芭樂連續劇的傻話：「寶貝都不太想理我了，那妳們母女會不會在我老了把我丟掉」，通常我會狠心繼續落井下石回答他：「不確定耶？那要看你對我們母女表現的如何喔！」然後寶貝你很有默契的接著演：「媽咪我真的好愛好愛你呦」，讓爸比脆弱的心靈，再度霹靂啪啦碎一地。
然而我這刀子嘴豆腐心，有空仍帶著你隨侍在側，陪爸比到處工作，出席影展，盡量讓他在有一點空檔時都能抱到親到你，晚上全家一起擠在旅館討論明天要去哪。

親愛的楊乃糖：
上週爸比和媽咪及同事們一起去做健康檢查，醫生高度懷疑我有高血壓的毛病，我很驚慌的問為什麼？「一般來講有三個原因--肥胖、飲食口味過重、遺傳，你是哪一種？」醫生說完後調整了一下鏡框，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我。在心驚及頭皮發麻的狀態下我說：「嗯…嗯…三種都有耶！」「喔！那要小心，很少像你這樣的年紀會高血壓的，保重喔！」醫生邊回應邊把滑落到鼻尖的眼鏡又推了一下。
走出診間，一起來做健康檢查的同事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咦！導演，之前一直沒注意，剛剛仔細看了一下你的白頭髮最近變很多耶！」「這樣很有型啊！」故意裝酷的回答其實是在掩飾我內心深處的再次心驚。
在回辦公室的路上，爸比很認真的計算著我們年紀的差異，天啊！妳上小學時我就快五十歲了耶！「那這樣的差距會不會造成我們父女間的觀念有落差？」我擔憂著問著旁邊的媽咪，「你們的情況其實比較像是隔代教養的差距！」聽得出來媽咪很準確的一刀刺在我的心坎裡，「搞不好你去學校接她放學時，老師會說楊乃糖~~妳阿公來接妳喔！」媽咪繼續補了爸比脆弱心靈一刀。氣若游絲的我：「才不會！如果她老師這麼不上道，我馬上讓楊乃糖轉學！」「別吧！這樣寶貝的小學轉也轉不完啦！」~~~~陣亡！

親愛的楊乃糖
已經好幾次了，媽咪特意提醒我太寵妳了，每當妳紅著眼眶語帶哽咽的對我說：「爸比，我想吃甜甜圈…」總是讓我冒著被媽咪唸的風險偷偷買回家給妳。在我們父女倆大快朵頤後，我還是會精密計算媽咪回家的時間，然後跟妳一起將所有的線索毀屍滅跡。在給剛踏進家門的媽咪擁抱親親之後，妳毫不例外的一定會出賣我：「媽咪，我剛剛吃了草莓口味的甜甜圈，好好吃喔......」從客廳傳來充滿殺氣的眼神之下，我通常會默默的去廚房洗碗，試著稍稍閃過這股肅殺的氣氛。
在妳哭喊著牙痛聲中，我們慌慌張張的把妳送去牙科診所，妳那美麗的門牙邊已經缺了一個洞，醫生阿姨擔心的是已經蛀到神經了，如果這樣就需要進行根管治療，聽到這裡媽咪都快昏倒了，爸比則是心疼不已。
接下來的日子妳的甜食被謹慎的控制著，可是妳那紅著眼眶語帶哽咽的招式還是讓我沒轍：「爸比，我想要這個小蛋糕玩具......」我總是以妳要好好刷牙喔！妳要早點上床睡覺喔！這樣的交換條件做為妳可以獲得玩具的藉口，一直到那晚爸比像抓狂一樣的把妳罵了一頓之後。

親愛的楊乃糖：
好久沒有一部電影和我的內心距離是這麼這麼的靠近，當電影《女朋友。男朋友》中的阿仁堅持頂著那被教官用剃刀推出來的一條飛機跑道頭去上學時，當他對美寶說：「剃了，我就輸了」時，在漆黑戲院裡的爸比很不爭氣的淚流了滿面。
國中時，那個代表著羞辱的飛機跑道也曾經在訓導處裡，在我父親的面前，在訓導主任的剃刀下劃過我的頭頂，透過那飄下的短短髮絲我看到了父親閉上眼的剎那，是不忍還是羞愧，20多年來我沒問過父親。我沒有勇氣像電影中的阿仁一樣，繼續頂著這麼一顆頭去上課。搭著父親的偉士牌回到家時，我向母親要了錢，隨手拿了一頂帽子就走去巷口的家庭理髮，安靜的在長條椅上等著前一個阿伯剃完頭，看著我長大的剪髮阿姨透過鏡子試著跟我打招呼：「是阿州嗎？」，我隨意的答了一聲，然後把帽沿壓得更低，低著頭。
就像阿仁說的：「剃了，我就輸了」

今晚(8/8)晚上8點整
公共電視台即將播出楊力洲導演的最新力作「拔一條河」
歷經八八風災的甲仙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