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場 音像紀錄

親愛的楊乃糖：
上個禮拜阿樺阿姨到我們家玩，已經懷孕九個月的大肚子讓妳目不轉睛的盯著人家的肚皮看。在飯後的點心時間時，大人們聊著五四三的話題，電視也播著妳最喜歡看的海綿寶寶（這件事一直是我的困擾，儘管我覺得海綿寶寶還蠻善良的，可是•••），但很明顯的，這個超乎妳經驗的肚子更吸引著妳，妳開口問了：「阿姨，妳肚子裡裝了什麼？」「裝了蔡寶啊！」「蔡寶是誰？」妳疑惑的轉頭問媽咪，「蔡寶是一個弟弟啊，他現在住在阿樺阿姨的肚子裡啊！妳很快就可以見到他了喔！」，這樣的回答讓妳更困惑了；遲疑了一會兒的妳試著伸出手去摸阿樺阿姨的肚子，「有沒有，蔡寶在動喔！」「那我以前住在那裡？」「在媽咪的肚子裡啊！」媽咪邊回答邊把妳緊緊的抱在懷裡這麼說著，「我不記得了耶••••••」，妳的這個回答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寶貝，在妳漸漸長大的過程中，除了爸比、媽咪、阿公、阿嬤之外，將會開始有更多更多的人會加入妳的人生，就如同妳也會加入別人的人生一樣；妳一定會遇到形形色色的各種人，有的是妳的工作夥伴，有的是妳的朋友，有些會幫助妳，有些也可能會傷害妳，但不管如何這都是必經之路，是一種學習。
爸比認識阿樺阿姨時，她剛從學校畢業不久，我還記得對她的第一印象是瘦瘦高高的，非常安靜；透過配樂老師的介紹，她開始在我們這間小公司裡擔任製片的工作。這麼多年下來，「負責」、「正直」總是她不變的工作態度，有時候我都覺得她也太正直了吧！做為一個製片不是應該要更圓滑一點嗎！看著其他電影公司的製片總是穿梭在各種影展公關的場合，堆滿笑容遞著名片的自我介紹時，在我身旁的阿樺顯然不是這樣的做法。「導演，我覺得這個計畫的議題及態度有問題，不可以接這個計畫喔•••」「可是•••它的製作條件還不錯耶•••」「不行！」，她幾乎是斬釘截鐵的這麼回答我。
幾乎不像是大家對製片的刻板印象，阿樺並沒有因為在社會上待久了，而沾染了一些不好的習性，不管是一開始的短片及工商影片，還是最近做院線放映的大型紀錄片，她的態度幾乎是一致的。一轉眼也好多年了，當年那個從校園離開不久，略顯緊張的女孩就要當媽媽了。
「爸比，住在肚子裡是怎樣啊？」「像這樣啊！」我掀起衣服將寶貝罩住；可能是因為爸比突起的啤酒肚，妳幾乎是掙扎的逃走！「不要！爸比的肚子好擠•••不要！」看著妳驚呼的表情，我錯愕的站在現場，驚覺我的行為對妳的傷害會不會比海綿寶寶還要大！那個晚上，在妳一個接一個疑惑的問題，及我們大人們錯誤百出的答案及動作示範下，度過了一個美麗的夜晚；我很明白，那樣的美麗不是來自怎樣的美食，當然更不是來自寶貝妳的搞笑動作，而是來自多年以來的誠心交往及為別人著想，這樣的關係早已不是工作夥伴，而是生命的朋友。
阿樺，謝謝妳的一路相挺，不只是在工作上還包含在精神上，多年來公司裡的人來來去去，不管是順遂還是困頓，妳總是不變的支持我和小倩；當公司經濟快撐不下去，想要全盤朝商業廣告的路走去的時候，妳說：「導演，往對的方向走，比往好的方向走更重要！」妳的這麼一句話，讓我覺得在紀錄片這條路上，我們不寂寞，謝謝妳！
楊乃糖，期待在妳的人生過程中，可以像爸比一樣，有這麼多這麼多真切的朋友。
                                                                                                      力州 2011•9•15
PS.阿樺是「被遺忘的時光」製片及「青春啦啦隊」的後期製片，蔡寶在2011年9月11日出生，體重3385克，母子平安。
感恩
力州
原文章出自商業周刊 

親愛的楊乃糖：
昨天帶點涼意的夏末傍晚，爸比牽著妳的小手在社區裡散步，妳大聲的哼唱著剛學會的：三輪車，跑的快，上面坐著老太太•••。雖然天光還算亮，可是月亮已經清晰的掛在天際了，妳指著半圓的月亮問我說：「那是什麼？」「那是月亮喔，有一個姐姐住在那裡，還有一隻小白兔陪她玩。」「像阿公家養的那樣小白兔嗎？」「是啊！還更大隻！」「爸比，我想去那裡玩！」「••••••啊！是喔•••」。本想應景的跟妳說即將到來的中秋節故事，沒想到一整個失焦，一發不可收拾。
「爸比，我不要去動物園了，帶我去月亮園好嗎！」「拜託啦！拜託！我要帶巧虎和小花去啦•••」
寶貝，爸比心裡萬般不願意跟妳說月亮是一個到不了的地方，上面也沒有什麼姐姐和小白兔住在那裡，但是看著妳懇求的眼神，還有上下擺動的拜託動作時，我還是把「事實」給硬吞了下去，但很明顯的，它狠狠的卡在我的喉頭，上下不得。
這種強烈的到不了卻也回不去的感受，讓我想到了一位十年前認識的朋友--魏德聖。
十年前我們共同參與了一部電影的製作--「雙瞳」，導演是陳國富導演，小魏擔任策劃的工作，拍攝期間也負責許多導演組的繁重工作，而我負責EPK及紀錄片的製作。這部電影是由美商哥倫比亞電影公司全額投資的，在那個國片低迷的年代，這麼一部由好萊塢投資，台、港、澳合作的電影在當時的確是電影圈的大事，也很振奮電影人的人心。將近3個月的拍攝期下來，我也見識及學到了很多，當然也認識了許多這個領域的朋友，而小魏肯定是印象深刻的其中一位。
楊乃糖，當電影「雙瞳」進入後製期時，爸比的電影幕後紀錄片「過境」也如火如荼的在剪接中；在一次朋友的邀約聚會中，我遇到了小魏叔叔，當時剛好媽咪要去參加一個國際紀錄片影展的市場展，他便希望媽咪可以幫他一個忙，幫他把之前拍的一部短片「七月天」版權賣到國外去，能賣多少算多少，幾萬元都可以，只希望可以有多一點的收入來還債。他說：「拍完七月天之後都沒辦法付給工作人員合理的報酬，甚至很多款項都付不出來；有一天走在街上，遠遠的看到工作同仁走來，竟然不敢過去打招呼，低著頭側身就這樣閃了過去，也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看到他•••」說完後，他沈默了許久。媽咪本想告訴小魏叔叔她參與的是「紀錄片」市場展，真的沒把握劇情短片可以賣的出去，但看到他殷殷期盼的表情，媽咪還是把話吞了下去•••。
二年後，小魏叔叔借錢及典當家產湊到了二百多萬拍了「賽德克•巴萊」的5分鐘試拍片，高度的專業執行力及影像的撼動，再再都預言了這部巨作的魅力；但是當時小魏叔叔預估高達二億的製作費，在那個低迷的電影環境下，讓每一個他的朋友都為他擔心。不過，這樣的高度及企圖心也的確在當時的圈內引起了非常大的回響及討論。不久，也因為媽咪剛好要去參加一些國際影展，所以小魏叔叔寄來了一箱「賽德克•巴萊」的5分鐘試拍片DVD過來，希望媽咪可以幫忙在國外送給一些片商。
看著客廳裡剛快遞來的DVD，其實媽咪的心情是激動及沈重的，因為後來知道了這5分鐘試拍片背後的故事，是來自一位同樣身為女人的支持力量。
當小魏決定要進行「賽德克•巴萊」的試拍時，幾乎所有他的朋友都跳出來阻止，因為大家覺得這幾乎跟自殺行為無異；須要二百多萬的費用也只湊到了不到一半，而且尚未開拍，前製費用就已經花掉了大半，甚至連工作人員都苦勸他要想清楚。總是表面嘴硬的他這時也真的遲疑了起來。當時他的太太懷孕挺著大肚子，陷入焦慮的小魏回家對太太說：「妳說吧！妳說拍我就拍！說不拍我就不拍•••」一直以來總是安安靜靜的她說：「我是一個沒有夢想的人，但是你有，可是天下有夢想的人太多了，願意行動去執行夢想的人又太少了，偏偏你又是那願意去執行夢想的少數人之一，••••••所以••••••所以要拍就去拍吧！」
這段時間，身旁的朋友就算不是電影圈的人，都在討論著這部確定會改寫台灣影史紀錄的電影，媒體也大版面的報導「賽德克•巴萊」的製作規模及小魏的人生態度及對夢想的追求；但事實上，這十年以來，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確切的知道「賽德克•巴萊」是會被完成的，這一切都是來自這位女子的堅毅支持。所以當今晚電影開演的第一天，在片尾跑幕響起如雷掌聲時，除了小魏及工作人員之外，這位女子也是重要的推手。
楊乃糖，爸比聽完妳興高采烈的「登月計畫」後，還是硬生生的把我們大人認知的「事實」給吞了下去，因為在妳們的世界裡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因為月亮園很遠，所以寶貝要吃飯飯長大才有力氣去喔！」「吃便當勞薯條、冰淇淋可以嗎？」「不行！要吃壯壯的然後開飛機去喔」「那可以帶巧虎去嗎？」「嗯•••••••••好吧！」「耶！！！」
喔，對了！當然要挺國片，挺國片還包含挺這些幕後充滿理想性格的電影人，這樣的態度可以說是台灣最重要的價值，豈有不挺的道理！
                                                                                                         力州2011•9•9

親愛的楊乃糖：
下個月爸比又要離家一個禮拜了，這次不是要去哪個遙遠的地方拍片，而是要去日本參加影展。妳問：「爸比要去上班嗎？」「不是上班，是要出國喔！」，還太小的妳，無法理解什麼是出國；懵懵懂懂的問說：「是去別人家嗎？」「是啊，是別人家，只是這個別人家很遠很遠喔！」「比阿公家遠嗎？」「嗯！還遠•••」。
這是相隔12年後，我再次回到這個影展。
1999年，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年，當時我正在電影研究所就讀，每天處在苦思畢業製作的拍攝議題時，突然以前在高中教書時的一位學生寫信給我，他說他正在外島服役，並且告訴我在外島流行打免付費的080電話。當時非常多的企業，尤其是金融服務業都設有這樣的服務，只是沒想到在那個還在用BB.CALL、網路還沒開展的年代，免付費的080電話竟然成為外島阿兵哥的最愛；原因有二，它是免費的，而且接電話的服務人員都是女生。「免費」和「女聲」自然而然就成為這些苦悶軍人的寄託，也成為我想紀錄的故事了。
本來想拍一部「軍教、愛情、喜劇」紀錄片的，就像近來受歡迎的連續劇「新兵日記」那樣，但沒想到拍攝期間，男孩逃兵了。我也停止了拍攝，和男孩的母親、同學到處去找他。一個禮拜過去了，自動回到營區的男孩眼看著就要被判軍法，當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男孩對軍法官說：「我一直聽到有人在我耳邊說話耶••••••」，於是他被判入精神病院治療。
原來希望拍成軍教喜劇紀錄片的，拍著拍著竟然變成了恐怖片。
那年，這部影片入圍了日本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這是我第一次帶著影片和國外的觀眾對話。十月的山形非常寒冷，偶而還會飄雪，但戲院裡滿場的觀眾卻非常熱情。影片放映後，不意外的，這個沈重的故事讓大家都沉默了，就連站在我身旁協助翻譯工作的映南，一個來自中國天津的留日女孩也都無言了。因為是第一次面對外國觀眾，所以在台灣時，我刻意演練了幾個可能會被問到的問題，「男孩為什麼逃兵呢？」「他的父母關係如何呢？」，心想這樣的準備應該沒問題吧！
在一陣沉寂之後，一位日本男孩舉手發問：「你們為什麼要當兵呢？」•••糟了！這不是我有準備的問題耶，更準確的說，就算我拍了這部關於台灣軍人的紀錄片，我卻從未思考過我們為什麼要當兵；「不就是時間到了就要當兵嗎！」「大家•••大家不都是這樣嗎•••」，我一臉錯愕並且愣在台上。
當下我被如此重要，但卻從未思索過的問題給卡住了。這樣的窘態似乎讓這位日本男孩也不安了起來，台下的他一直鞠躬，面露歉意的說著我聽不清楚也聽不懂的語言。
我深吸一口氣，勉強地擠出一個答案：「我們每一個男孩都要當兵的，是因為•••是因為••••••我們有敵人！」翻譯映南如實的幫我轉譯了出去。男孩不解的側著頭，似乎這個答案讓他更糊塗了，他接著問：「那麼你們的敵人是誰啊？」霎那間，空氣似乎凝結住了，我完全不知該如何回答日本觀眾的這個問題。我看著映南，她轉過頭去試著幫我回答：「我想，導演指的敵人應該是我吧！」現場少數來自台灣及大陸的觀眾哈哈大笑了起來•••。
這位來自天津的女孩--映南，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敵人。
43歲的我是在「萬惡的共匪」時代中成長的，小學時為了爭取高分，不管作文題目是什麼，心裡知道只要在文末寫上「•••將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插滿在大陸的每一吋土地上•••」就有機會多要個幾分。從小，我從未懷疑過「敵人」是如此真實的存在著；一直到映南站在我面前，我沒有得到事實被証實的喜悅；國族、認同在我這個世代是一個複雜且一直無法被解決的問題。我反而思考到在過去，這又是一個怎樣的教育氛圍啊！怎麼會有一個政府處心積慮的在每個孩子心裡形塑「仇視」及「敵人」的形象，我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現在，我們的孩子也一直在長大，國族、認同在我們的國家還是混亂及無解；這些似乎都是我們的名字--「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正港的台灣人」、「中華民國」、「台灣國」、「中華民國在台灣」、「台灣」、「中華台北」、「台澎金馬關稅領域」、「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這真是一個扭曲的時代啊！行文自此，我才理解到我們大人會走到這樣的處境，真的是有敵人的！是映南？是她背後的政府？我們的政府？還是美國政府？
寶貝，爸比不知道等妳長大後，關於「妳是誰」還會是一個複數的答案嗎？人民跟政府的差別妳分的出來嗎？阿公教妳的跟學校教妳的會不會不一樣？新聞台54台和52台說的還是南轅北轍嗎？但不管怎樣，爸比都要告訴妳，在這個世界上像妳一樣天真、快樂的孩子是不應該有敵人的！
  

親愛的楊乃糖：
最近妳越來越調皮了，整天像是一個跳跳球一樣停不下來，「不要！不要」也像口頭禪一樣一直掛在嘴上。昨天爸比真的不理妳了，然後在用電腦時，妳竟然把插頭給拔掉！因為沒有存檔，所以刹那間所有的資料都不見了，我一時怒火中燒的站起來，嚇的阿公都準備要出手阻止我時，妳突然舉起大拇指然後對我說：「我是乖寶寶」•••爸比像是突然被冰水澆頂一樣猛然醒來；然後，我反而笑了出來。仔細想想，忘了存檔又怎樣，再重新打字就好啊！
還好爸比的舉止沒有嚇到妳，我真的太衝動了。
幾年前爸比接拍了一支廣告，客戶是人本教育基金會，它們的廣告內容是「建立一個不打小孩的國家」。就像一般的廣告製作一般，談好預算、製作規模及演員確認之後，接下來就是拍攝及交片了；沒想到客戶在簽約前竟然要求我要另簽一份承諾書--「我永遠不打小孩」。當下我蠻錯愕的，因為從沒遇過這樣的要求，還來不及想可以簽嗎？思緒就被拉到自己讀國中的時候•••。
國中時，我功課不太好，在那個還有能力分班、男女分班的年代，我掛在前、後段班之間，成績不好不壞、不上不下。國三那年，越是靠近聯考心情就越是浮躁；一開始只是惡作劇，到後來常常為了小事和隔壁班的男生衝突，有次甚至因為爭風吃醋和隔壁班男生大打出手，對方烙下狠話放學後門口「釘古枝」。班上的老大看不下去，先把對方拖到後門垃圾場旁揍了一頓，兩個班的惡鬥一觸即發。
就在第一支扁鑽被搜出來之後，也開始了爸比驚心動魄的一天！
午休完，才剛上第一堂國文課時，訓導處的管理組長走了進來，跟老師點頭示意了一下，就轉身問全班：「誰是楊力州！」當下，我幾乎是從頭涼到腳的。在訓導處裡最兇惡的不是訓導主任，反而是人稱「北京人」的管理組長；因為他凹陷的雙頰更顯得顴骨很高，一年365天同一套全身墨綠色的運動服，運動褲的側邊有著二條白線，遠遠就看的到那白色線條的閃光。因為他常隱身在校園某些不起眼的角落，每次看到他時，幾乎都是突然看到他安靜的站立在那裡，狠狠或冷冷的望著你。因為很少有人真正看到走動時的他，所以關於管理組長離奇功夫的傳聞就這麼傳了開來。「隱身術」、「養小鬼」•••這樣的話題總是同學們討論管理組長時一定會聊到的重點；再加上他瘦小但算紮實且有力的雙臂，妳一定無法想像這樣「殺手級」的人會是師範大學畢業的「讀書人」。
在「北京人」問話之後，坐在門邊的我答「有」後起身站立，腦袋霎時一片空白，他一聲不響的將掛在桌邊的書包摔在桌上，然後將書包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檢查；在嘩嘩聲中，我看著散落在桌上及地上的課本、文具及便當盒，突然覺得自己像裸身一般的站立在教室裡。台上的國文老師假裝沒事的繼續寫著板書，班上同學也靜默著，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包括總是挺我而且「義薄雲天」的班上老大也是一樣，連一絲絲的支持都沒有。
我從後門被帶走了，經過前門時國文老師斜看了我一眼，但手繼續著他的板書，不發一語。訓導處就在保健室旁邊，我被帶進去時看到隔壁班帶扁鑽的男孩低頭站在牆邊，他似乎剛剛經歷了一場巨大的恐懼，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顫抖的雙手讓我的腳也不聽使喚了起來。訓導主任說：「好學生來了喔」！還來不及抬頭，褲頭就被他一把抓了起來，接著屁股被惡狠狠的打了十幾下，一直打到木條斷裂才停止。我幾乎是被扔到牆角的，在喝斥聲中我自己走到牆邊罰站；就站在隔壁班男孩旁邊，另一邊是一個白色、三角形、小小的洗手台。我低著頭並試著壓抑著抖動的身軀，那天一直到晚上6點，我幾乎沒再抬起頭來！
有三十年了吧！至今我還深刻的記得那個洗手台的樣子，還有陽光穿過鐵窗，那筆直的灰黑色陰影疊映在白色龜裂的洗手台上。
訓導處裡想必是喧鬧不已吧！但我卻只聽的到嗡嗡般悶著的聲音，當時耳朵竟然可以自動關起來拒絕聽到外面的聲音；就像是猛然將頭埋進泳池般，耳朵被水壓的壓力給充滿著，一切的聲音顯得好遙遠、好遙遠••••••。
有三十年了吧！書寫至此，當時的恐懼及感受我竟然還可以記得這麼這麼清清楚楚•••。
傳言果然是真的，「訓導處」和「保健室」這麼兩間意義完全不同的空間，除了外面的門之外，內部還有著小門貫通，這樣方便大人們在不同的空間裡扮演著不同的角色，而且是稱職的。或許是輔導；或許是痛毆一頓；或許是用紅藥水輕擦傷口；或許是用棍棒打出紅色的瘀青。
男孩們總是在「保健室」裡被用棍子抽打腳底板，裡面傳出的淒厲哭聲非常嚇人。曾聽班上老大臭屁的說過，他也被「少年隊」用相同方式打過，大人們會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為打腳底板非常劇痛，但不會在身上留下痕跡，老大又說：聽說「北京人」蠻會用這招的！
洗手台邊，低著頭的我偶而會往那面小門偷瞄一眼，沒開燈的「保健室」讓這扇門更顯的陰鬱了。那些男孩們幾乎是眼神空洞的從小門走出來，拖著顫抖的身軀來到我身邊一起罰站。遠遠就聽到班上老大的吼叫聲，他幾乎是被北京人拖進訓導處的，「臭屁仔，也有你的份喔•••」，訓導主任一把就把他拉到保健室裡。你可以想像的到嗎！裡面傳出來的聲音是混雜著藤條及哭鳴聲回音的；老大幾乎是每被抽打一下，就狂吼一聲嗆回去：「我又沒帶刀」、「臭小子，再 頂一句！嶺北就•••」、「幹嘛打我，我又沒帶刀」、「臭小子，回去拿一把菜刀來交差不會啊•••」、「幹！我不要•••我不要•••」！
保健室不是應該受傷時擦藥，或是早上升旗昏倒時休息的地方嗎？怎麼是拿來打人呢？那個貫通的小門又是怎麼回事呢？「隱身術」、「養小鬼」的傳言會不會是真的啊！
不可思議的，站在那邊已經超過5個小時的我，卻能看出陽光烙印在洗手台上陰影的細微變化，在時間滴答滴答聲中，整間訓導處哀鴻遍野，而我反而卻安安靜靜的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一直到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是楊力州的爸爸」，順著聲音的方向我抬起頭來，在主任面前的父親反而低下頭去；那還是一個學校老師可以訓斥家長的年代，看著訓導主任像罵小孩一般，時而嚴斥時而嘲諷的對我父親說話時，我兩行淚非常不爭氣的就這麼流了下來；撐了一整天，包含被打時我都沒哭•••。一會兒主任走了過來，語帶勸勉的說：「現在這樣管你，以後你會感激我的•••」，接著我感到一陣冰刺感從我頭頂滑過；是懲罰吧！我想。訓導主任用電動剃刀從我腦後往前推，小平頭中間被推出了一段白條，歪歪斜斜的。頭髮就這麼落在我的臉上，短短的、刺刺的；我睜開眼看著髮屑中的父親，他低著頭，就像他做錯事般的低著頭•••。
楊乃糖，那天妳阿公騎著偉士牌機車載爸比回家，我坐在後座時，妳阿公把外套讓我遮著頭。接下來的幾天，他都不跟我說話也沒打我。學校沒多久之後也放假了，那年夏天的高中聯考，我考的一遢糊塗。
已經出社會多年的我總會讀到「棍子」與「紅蘿蔔」理論，似乎這是管理的不二智慧，然而每次聽到這樣的說法時，我總會聯想到「訓導處」與「保健室」，還有那扇聯結在它們中間的小門。爸比不確定那天的傷害或影響有多大，但我非常痛恨那段記憶，恨不得它可以像電影一樣，一個指令動作就消除於無形。
回過神來，在廣告製作會議上的我，將桌上那份「我永遠不打小孩」的承諾書直接簽上名字。
寶貝，已經當爸比的我，不確定在管教思維上，是否也同時存在著「訓導處」與「保健室」，但請相信爸比，我一定會將「訓導處」的招牌拿掉，可能換成「輔導室」，不然換成「福利社」那就更好了！
                                                                                             力州2011•9•1

親愛的楊乃糖：
這真是一篇寫來觸目驚心的文章啊！昨晚爸比在書房時，媽咪不聲不響的飄了過來，然後冷冷的問我：「真的是寫我嗎？還是•••」。爸比背脊一陣涼意通過，然後故做鎮定的回答：「當然喔！」接著就埋頭繼續書寫•••。
這是因為上週爸比看了「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不知是否因為已經年過四十，在審片室裡將近二小時的觀影過程中，幾乎是籠罩在濃的化不開的青春氛圍裡，隨著年齡漸長，我似乎也快抓不住青春的尾巴了。影片中那些相似的校園場景、情愛關係、男性圈圈中特有的黑話，一路看來都非常熟悉，也讓爸比想起了那些年追的女孩。當然囉，那個女孩一定是妳媽咪。
我常在想，如果有一天妳問爸比、媽咪如何認識的？我們該如何告訴妳呢？是簡單帶過嗎？妳會不會一直追問下去？或許，等妳更懂事一點，再讓妳看這篇文章吧！
那年，爸比是高中美術老師；媽咪是••••是•••高中學生。第一次看到妳媽咪時，我竟然被她的氣質及談吐給吸引住，幾個月後在畢業班的活動中，我也不知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哪借來的勇氣，竟然敢開口邀請她出遊，這樣的舉動在現在或許都還會上社會版呢，更何況是在當時保守的社會氣氛呢！
現在想來還蠻蠢的，爸比和媽咪第一次約會竟然是去看棒球；在那個還沒發生職棒簽賭案的酷暑夏日傍晚，我們兩個人揮汗的在幫兄弟象加油。妳媽咪完全看不懂球賽，雙方只要有人打出安打，她一定公平的熱情歡呼，這總是讓坐在象迷區的爸比捏了一把冷汗。
就這樣偷偷摸摸的交往了一段時間，有一天媽咪的媽咪覺得怪怪的，所以這段戀情就曝光了。寶貝，當妳外婆知道媽咪和學校老師交往時非常緊張，第一句話劈頭就問：「是不是體育老師！」
一直不懂，為何這種事老是會讓體育老師揹黑鍋。
大概是妳快一歲的時候吧，當時爸比正在進行「被遺忘的時光」的後期製作，除了在剪接室之外，總算有多一點的時間可以陪妳。才剛學會走路的妳很喜歡東探索西探尋的，妳總喜歡牽著我的手，因為這樣會讓妳的步伐可以更穩及更快一點。那是一段非常甜蜜的時光，我們父女倆有機會就黏在一起，妳的眼神探究著這個世界的各種美妙，而爸比的眼神總是落在妳的每個細微動作上，這些小小的肢體反應及開心的神情總是牽絆著我的情緒。
妳越走越穩了，好幾次都想試著不牽我的手，倒是爸比擔心妳摔倒，卻反而將妳牽的更緊了。
那天，在公園裡原本想牽妳去溜滑梯，但妳想去跟狗狗玩。方向的不同，讓妳先是蹲了下來，用不走來表達意見，接著妳用力一甩，就這麼將爸比的手給甩開了，然後自顧自的往狗狗那兒跑去。爸比呆立在現場，望著妳離去的背影，情緒久久不能平靜，因為剛剛妳把我手甩掉的那一刻太震撼了，我一直以為這一天17年後才會發生，沒料到它這麼早就來了，妳才一歲而已啊！
寶貝，在那之前，爸比一直以為妳是屬於我的，妳總是讓爸比牽著到任何地方去，聽著爸比告訴妳這個世界的各種長相。而當妳甩開手的那一刻，妳提醒了我•••妳不是我的！
好久好久我才回過神來，趕緊跑上前去陪著妳和狗狗玩，我試著克制住總想幫妳忙的念頭；雙手一直懸在空中，想幫又不敢幫妳。就在妳跟狗狗再見之後，妳轉身往溜滑梯跑去，爸比也趕快起身，拖著發麻的雙腳，跟在寶貝的背後追著•••。
這些年，可以追著妳這可愛的女孩，是爸比最幸福的事了！
喔！對了，爸比要提醒妳，以後要特別提防學校的美術老師喔！

親愛的楊乃糖：
上週帶妳去買麵包時，妳大聲嚷嚷著要玻璃櫥窗裡的草莓蛋糕，爸比跟妳解釋說蛋糕是有紀念日時才可以吃的。妳似懂非懂的望著我，然後突然唱起：祝你•••祝你生日快樂•••這麼一首妳還唱不完整的歌曲，然後就像交代完畢任務似的，急著要我幫妳拿到那塊蛋糕，我們父女倆就在麵包店裡你來我往的交涉著。
這讓爸比想起二十多年前，大學畢業時的一段記憶。

親愛的楊乃糖：
從小，妳聽到音樂聲就會手舞足蹈起來，嘴巴也跟著旋律哼唱，沒有任何人教妳，而妳總喜歡跳著我看來有點無法理解的動作。該怎麼形容呢？妳的聲律動作緩慢但帶點難度的肢體伸展，非常像日本的「能劇」。不管是在家裡客廳還是大賣場裡，妳的動作總是逗的所有大人哈哈大笑，然後就跟著學妳的動作搬演了起來，整個空間裡的人，也因為妳而沈浸在愉悅的氣氛中。
爸比喜歡看妳跳舞！應該這麼說吧，爸比喜歡看到妳快樂的臉龐。
看著別人家都有的唱唱跳跳DVD，爸比很高興的也幫妳定了一套，每個月固定寄來的圖畫書及教唱影片很快的就變成妳的最愛，妳總是很興奮的說：我要看虎虎。然後隨著影片的播出，妳也學著影片裡所教授的動作及歌曲，妳是這麼的愛唱歌及跳舞，重覆個幾次，妳就學會了這些可愛的招式。甚至不用看影片，妳也可以跳出一模一樣的動作，總會常常換來大人們如雷的掌聲，這樣的回饋讓爸比不知不覺也驕傲了起來。
但是，我總覺得那裡怪怪的？啊！妳已經不再跳「能劇」了，不再跳那個沒有規則，但卻充滿著各種可能性的自創舞蹈。看著你手插腰，然後擺動屁股，接著把手放在臉龐，做著閃耀的動作時，爸比似乎也看到了成千上萬的孩子做著一模一樣的動作，在掌聲中我開始擔心了起來。
孩子，是所有父母的天使，妳們無邪的笑容，讓我們這些大人對世界的敵意柔軟了許多。我們父母們很珍惜天使所帶來的快樂，但愚蠢的大人們卻讓「天使」迅速變成了「人」。
天使總是要變成人的，因為這個世界的規範是由人所定義的，如果不變成人，恐怕會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就像溫得斯的電影「慾望之翼」中，天使總是在高樓尖塔上，俯視著芸芸眾生，傾聽著人們心裡的憂愁。這個由人所建構的世界並不怎麼友善，讓大部份的天使只想遠遠的看著我們。但請相信爸比，還是有一些天使在我們身邊的，就像爸比身旁有些朋友，沒有徹底的從天使變成人，儘管過著優遊自在、純真創作的日子，但偶而還是會讓旁人投以奇異的眼光，甚至保持距離。
但是爸比非常喜歡這些還保有天使靈魂的朋友，因為總是在他們身上感染到生命的存在及價值。最近爸比有位天使朋友在台北電影節獲得「茁越貢獻獎」，當他上台領獎，致著超級冗長的辭時，我的心情非常激動及感動，這個「人」的世界總算開始看到天使的存在了！
寶貝！妳的「能劇」也是天使的舞蹈，千萬不要忘了它好嗎！
拍了幾部老人議題的影片，這段時間一直在思索著接下來的紀錄片拍攝計劃，爸比常常和公司裡的阿姨、叔叔們討論到焦頭爛額的，殊不知大議題就在我們的生活中。辦公室對面那間強調著數理教學的幼稚園；再過去一點點的那間雙語幼稚園，看著這麼多的父母將我們的寶貝天使，急著用各種方式將他們迅速變成人，好急好急喔！希望他成為一位善良的人；期待她成為一位會賺錢的人；也盼望他成為一位光宗耀祖的人，「幼稚園」和「父母」在其中到底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儘管天使總是要變成人的，但這個將「天使」變成「人」的教育機制是怎麼一回事，它又是怎麼辦到的！
每次，妳都希望跟我玩著扮家家酒的遊戲，妳最喜歡煮飯給我吃，看著空無一物的盤子，爸比還是假裝吃的津津有味，然後妳也會煮一盤自己假裝吃。昨天，妳突然把玩具湯匙直接含在嘴裡，我嚇一跳並且下意識的阻止妳：「寶貝，那是假的，不可以放進嘴裡！」•••妳呆在當下望著我好一會兒，然後緩緩的吐出一句：「假的喔！」。落莫的表情中，妳走向房間拿起那個每天陪妳睡覺的娃娃，然後說：「娃娃也是假的」，接著打了它好幾下，用力的丟到一旁。
楊乃糖，爸比真的好沮喪，我們大人總是在不知不覺中，讓天使漸漸離我們遠去。
                                                                                                         力州2011•7•21

親愛的楊乃糖：
 
上個月妳突然在床上用雙手撐著身體，然後頭頂著床用顛倒的方式看這個世界，我在妳的跨下看到那漲紅可愛的小臉蛋，也好奇妳看到的我是一張怎樣的臉，不知道妳第一次看到上下顛倒的世界是一種怎樣的新奇感受。或許是我驚訝的表情，反而逗的妳哈哈大笑，大膽的妳接著試圖就這麼順勢的翻過去，我驚呼的阻止妳，也上前抓住了妳的腳，然後輕輕的將妳側身安穩的放在床上。很顯然的，妳第一次翻滾被我阻止了，那是因為擔心妳那小小的脖子是否可以支撐那巨大的翻滾壓力…但其實當爸比伸出手的那瞬間，我後悔了，我竟然阻止妳向世界前進翻滾的第一次。

《青春啦啦隊》的老人認為人生70才開始，他們比年輕人更青春，而當他們在場上表演時，子女兒孫都在場邊為他們加油！
 
拍紀錄片最重要的是一種態度，當大家想到老人都只會想到「老」和「病」時，楊力州反而去思考，老人真的只有這樣而已嗎？所以，當遇到高雄那群老人時，他知道這就是他在找的故事。「對記錄片創作者來說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扭轉那個價值觀，並表達一種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