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楊乃糖:
最近妳越來越調皮了,整天像是一個跳跳球一樣停不下來,「不要!不要」也像口頭禪一樣一直掛在嘴上。昨天爸比真的不理妳了,然後在用電腦時,妳竟然把插頭給拔掉!因為沒有存檔,所以刹那間所有的資料都不見了,我一時怒火中燒的站起來,嚇的阿公都準備要出手阻止我時,妳突然舉起大拇指然後對我說:「我是乖寶寶」•••爸比像是突然被冰水澆頂一樣猛然醒來;然後,我反而笑了出來。仔細想想,忘了存檔又怎樣,再重新打字就好啊!

還好爸比的舉止沒有嚇到妳,我真的太衝動了。

幾年前爸比接拍了一支廣告,客戶是人本教育基金會,它們的廣告內容是「建立一個不打小孩的國家」。就像一般的廣告製作一般,談好預算、製作規模及演員確認之後,接下來就是拍攝及交片了;沒想到客戶在簽約前竟然要求我要另簽一份承諾書--「我永遠不打小孩」。當下我蠻錯愕的,因為從沒遇過這樣的要求,還來不及想可以簽嗎?思緒就被拉到自己讀國中的時候•••。

國中時,我功課不太好,在那個還有能力分班、男女分班的年代,我掛在前、後段班之間,成績不好不壞、不上不下。國三那年,越是靠近聯考心情就越是浮躁;一開始只是惡作劇,到後來常常為了小事和隔壁班的男生衝突,有次甚至因為爭風吃醋和隔壁班男生大打出手,對方烙下狠話放學後門口「釘古枝」。班上的老大看不下去,先把對方拖到後門垃圾場旁揍了一頓,兩個班的惡鬥一觸即發。

就在第一支扁鑽被搜出來之後,也開始了爸比驚心動魄的一天!

午休完,才剛上第一堂國文課時,訓導處的管理組長走了進來,跟老師點頭示意了一下,就轉身問全班:「誰是楊力州!」當下,我幾乎是從頭涼到腳的。在訓導處裡最兇惡的不是訓導主任,反而是人稱「北京人」的管理組長;因為他凹陷的雙頰更顯得顴骨很高,一年365天同一套全身墨綠色的運動服,運動褲的側邊有著二條白線,遠遠就看的到那白色線條的閃光。因為他常隱身在校園某些不起眼的角落,每次看到他時,幾乎都是突然看到他安靜的站立在那裡,狠狠或冷冷的望著你。因為很少有人真正看到走動時的他,所以關於管理組長離奇功夫的傳聞就這麼傳了開來。「隱身術」、「養小鬼」•••這樣的話題總是同學們討論管理組長時一定會聊到的重點;再加上他瘦小但算紮實且有力的雙臂,妳一定無法想像這樣「殺手級」的人會是師範大學畢業的「讀書人」。

在「北京人」問話之後,坐在門邊的我答「有」後起身站立,腦袋霎時一片空白,他一聲不響的將掛在桌邊的書包摔在桌上,然後將書包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檢查;在嘩嘩聲中,我看著散落在桌上及地上的課本、文具及便當盒,突然覺得自己像裸身一般的站立在教室裡。台上的國文老師假裝沒事的繼續寫著板書,班上同學也靜默著,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包括總是挺我而且「義薄雲天」的班上老大也是一樣,連一絲絲的支持都沒有。

我從後門被帶走了,經過前門時國文老師斜看了我一眼,但手繼續著他的板書,不發一語。訓導處就在保健室旁邊,我被帶進去時看到隔壁班帶扁鑽的男孩低頭站在牆邊,他似乎剛剛經歷了一場巨大的恐懼,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顫抖的雙手讓我的腳也不聽使喚了起來。訓導主任說:「好學生來了喔」!還來不及抬頭,褲頭就被他一把抓了起來,接著屁股被惡狠狠的打了十幾下,一直打到木條斷裂才停止。我幾乎是被扔到牆角的,在喝斥聲中我自己走到牆邊罰站;就站在隔壁班男孩旁邊,另一邊是一個白色、三角形、小小的洗手台。我低著頭並試著壓抑著抖動的身軀,那天一直到晚上6點,我幾乎沒再抬起頭來!

有三十年了吧!至今我還深刻的記得那個洗手台的樣子,還有陽光穿過鐵窗,那筆直的灰黑色陰影疊映在白色龜裂的洗手台上。

訓導處裡想必是喧鬧不已吧!但我卻只聽的到嗡嗡般悶著的聲音,當時耳朵竟然可以自動關起來拒絕聽到外面的聲音;就像是猛然將頭埋進泳池般,耳朵被水壓的壓力給充滿著,一切的聲音顯得好遙遠、好遙遠••••••。

有三十年了吧!書寫至此,當時的恐懼及感受我竟然還可以記得這麼這麼清清楚楚•••。

傳言果然是真的,「訓導處」和「保健室」這麼兩間意義完全不同的空間,除了外面的門之外,內部還有著小門貫通,這樣方便大人們在不同的空間裡扮演著不同的角色,而且是稱職的。或許是輔導;或許是痛毆一頓;或許是用紅藥水輕擦傷口;或許是用棍棒打出紅色的瘀青。

男孩們總是在「保健室」裡被用棍子抽打腳底板,裡面傳出的淒厲哭聲非常嚇人。曾聽班上老大臭屁的說過,他也被「少年隊」用相同方式打過,大人們會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為打腳底板非常劇痛,但不會在身上留下痕跡,老大又說:聽說「北京人」蠻會用這招的!

洗手台邊,低著頭的我偶而會往那面小門偷瞄一眼,沒開燈的「保健室」讓這扇門更顯的陰鬱了。那些男孩們幾乎是眼神空洞的從小門走出來,拖著顫抖的身軀來到我身邊一起罰站。遠遠就聽到班上老大的吼叫聲,他幾乎是被北京人拖進訓導處的,「臭屁仔,也有你的份喔•••」,訓導主任一把就把他拉到保健室裡。你可以想像的到嗎!裡面傳出來的聲音是混雜著藤條及哭鳴聲回音的;老大幾乎是每被抽打一下,就狂吼一聲嗆回去:「我又沒帶刀」、「臭小子,再 頂一句!嶺北就•••」、「幹嘛打我,我又沒帶刀」、「臭小子,回去拿一把菜刀來交差不會啊•••」、「幹!我不要•••我不要•••」!

保健室不是應該受傷時擦藥,或是早上升旗昏倒時休息的地方嗎?怎麼是拿來打人呢?那個貫通的小門又是怎麼回事呢?「隱身術」、「養小鬼」的傳言會不會是真的啊!

不可思議的,站在那邊已經超過5個小時的我,卻能看出陽光烙印在洗手台上陰影的細微變化,在時間滴答滴答聲中,整間訓導處哀鴻遍野,而我反而卻安安靜靜的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一直到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是楊力州的爸爸」,順著聲音的方向我抬起頭來,在主任面前的父親反而低下頭去;那還是一個學校老師可以訓斥家長的年代,看著訓導主任像罵小孩一般,時而嚴斥時而嘲諷的對我父親說話時,我兩行淚非常不爭氣的就這麼流了下來;撐了一整天,包含被打時我都沒哭•••。一會兒主任走了過來,語帶勸勉的說:「現在這樣管你,以後你會感激我的•••」,接著我感到一陣冰刺感從我頭頂滑過;是懲罰吧!我想。訓導主任用電動剃刀從我腦後往前推,小平頭中間被推出了一段白條,歪歪斜斜的。頭髮就這麼落在我的臉上,短短的、刺刺的;我睜開眼看著髮屑中的父親,他低著頭,就像他做錯事般的低著頭•••。

楊乃糖,那天妳阿公騎著偉士牌機車載爸比回家,我坐在後座時,妳阿公把外套讓我遮著頭。接下來的幾天,他都不跟我說話也沒打我。學校沒多久之後也放假了,那年夏天的高中聯考,我考的一遢糊塗。

已經出社會多年的我總會讀到「棍子」與「紅蘿蔔」理論,似乎這是管理的不二智慧,然而每次聽到這樣的說法時,我總會聯想到「訓導處」與「保健室」,還有那扇聯結在它們中間的小門。爸比不確定那天的傷害或影響有多大,但我非常痛恨那段記憶,恨不得它可以像電影一樣,一個指令動作就消除於無形。

回過神來,在廣告製作會議上的我,將桌上那份「我永遠不打小孩」的承諾書直接簽上名字。

寶貝,已經當爸比的我,不確定在管教思維上,是否也同時存在著「訓導處」與「保健室」,但請相信爸比,我一定會將「訓導處」的招牌拿掉,可能換成「輔導室」,不然換成「福利社」那就更好了!



                                                                                             力州2011•9•1

原文章取自 商業周刊

http://www.businessweekly.com.tw/blog/article.php?id=414&p=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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