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楊乃糖:

昨晚妳看著書架上那成列的DVD,然後問我說這是你拍的電影嗎?「沒有啦!只有這幾部是爸比拍的,其它是我的老師還有偉大的導演拍的喔!」「那我以後也要拍好多好多電影,可以把DD(DVD簡稱)放在這裡······」。

每當碰到有朋友問我對妳未來的期望時,我總是耍嘴皮子的說:「等我女兒長大,我希望她可以幫我扛燈!」這樣的答案總是換來朋友善意的斥責:「那有人期待自己寶貝女兒去扛燈的······。」往往這樣就會讓我們這群父母之間的假設性話題結束,因為我心裡的答案其實很簡單,爸比只希望妳可以健康和快樂,但是這樣的答案總讓人覺得誠意不足,所以我就用這樣玩笑式的回應來讓話題結束。

一直到妳這一次這麼清晰的告訴我妳想做什麼!而妳會喜歡電影院裡的世界嗎?而我要從小好好的培養妳嗎?一連串的問號席捲而來。

上個月在金馬影展期間,因為有放映爸比的紀錄片,所以我特意在放映前二十分鐘到戲院去確認影片聲音的大小,測試結束後想說待會也沒事,就決定留下來再看一次自己的作品。

明知不會滿座,但還是擔心會坐到別人買的位置,所以刻意選了最後一排的角落坐下,想想還蠻符合自己略顯孤僻的性格。隨著放映即將開始,觀眾也才稀稀疏疏的進來,不到一半的滿座率是真的讓我有點失落。

這時候走進來一位觀眾,他沒有往視野最好的中間位置走去,他順著階梯走到了後段的角落坐下。脫下外套時,我發現他好像是繪本作家幾米。曾經在媒體上看過他的訪問,再加上自己也是學美術的背景,雖不敢確定他就是幾米,卻虛榮的開心想著「真棒,連幾米也來看我的作品······」

正當這麼想著時,剛坐下的這位陌生男子回頭看了我一眼,這短暫的眼神交會,讓習慣躲在電影院陰暗角落的我,不安了起來,或許是我剛剛那因為想像,而表現出得意的形態被他發現了,我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簡訊。

男子轉過頭去,把外套放在旁邊空著的座位上,一會兒,他又轉過頭朝我這邊看過來,凝視了一會,他起身朝我這邊走來,我幾乎是同步的趕緊站了起來,心想要不要主動打招呼呢?但是如果認錯人的話會不會很丟臉啊·······「請問您是楊力州導演嗎?」「嗯······我是···」「您好!我是幾米!」「哇···幾老師您好···啊,不是!幾米老師您好!」「導演,我可以坐您旁邊嗎!」「當······當然可以······」

突然間我像個小男孩看到偶像般的興奮。

最後一排,在那戲院場燈微弱光線照不到的位置,而他就坐在我旁邊跟我聊著「被遺忘的時光」裡的爺爺奶奶們。不久前才剛在深夜看了幾米老師的「時光電影院」繪本時,深深被電影世界的美好與寂寞感同深受,而現在卻可以有機會和他在電影院裡並肩坐著聊著電影,哇!好奇妙的感覺啊!而現在只記得當時面對幾米時胡亂回答了一些自己也老是忘東忘西的冷笑話之外,其實腦袋一片空白。

親愛的楊乃糖,當時在等待電影開演前,看著坐在旁邊的幾米叔叔,這位亞洲當代最重要的繪本作家時,爸比就這麼想起了自己曾經擁有的理想及放棄的夢想。

從小我就一直在畫畫,記不得是自己喜歡還是因為妳阿公的鼓勵,在同樣年紀小朋友還在用彩色筆畫著塗鴉時,爸比的爸比就開始教我用素描鉛筆畫人物肖像。先在畫紙上畫上十字線定位,注重正確的五官比例,有層次的陰影變化,筆觸的肌理質感也很重要,繪畫表現的任何細節及面相都要照顧到。

小學時每次的美術作業我都交這樣的作品,也因為繪畫語法非常早熟,在成長過程中,儘管學業成績讓我很挫折,但總是被高度肯定的美術能力,也讓我找到了那一絲絲的自信。

我告訴自己,我以後要成為一位畫家,而且深信不疑。

國中、高中期間我都沉浸在繪畫的世界裡,也在一連串的掌聲中更肯定自己未來的方向,儘管我不知道是因為真的喜歡繪畫還是因為掌聲。

大一時因為全省美展的競賽,我獲得了一筆獎金,一筆巨額的獎金,在二十多年前八萬元是可以買很多東西的,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想買機車之類的,卻動了念頭想買攝影機。我小心翼翼的問了父親的意見,他沒有叫我存起來,也沒鼓勵我買更好的油畫顏料,他只問了我為什麼?

真的忘了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也忘了我為何這麼堅持要擁有這台攝影機,是因為喜歡影像還是因為不想被別人安排自己的人生!

國際牌AG-460就這麼填滿了接下來的大學生活,新生的迎新晚會時我會揹著它拍攝,同學要去中正紀念堂抗議時也會把我編入媒體組。開始會跑到青島東路七號四樓那個小小的國家級電影資料館去看電影,當然每年的金馬國際影展更是年度養份攝取的機會。

我幾乎沒再拿起畫筆了。

我自在的悠遊在電影的世界裡,在溫馨的故事裡找到生命及親情的價值,也曾在艱澀難懂的故事裡沉沉的睡去,也會跟著滿場的觀眾在好萊塢的神奇世界裡驚呼,然後走出戲院時才來懊惱剛剛看了一部爛片,啊!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歲月啊。

而父親呢?多年來對我不再繼續畫畫他從沒說過什麼,但我知道他是在意與難過的。

 

楊乃糖,妳最黏最愛的阿公來自於農村,在那個貧窮的年代裡,只比妳大一點的年紀就必須到田裡工作幫忙,當然那個小小年紀的阿公也不例外。從小就非常喜歡畫畫的他,也只能隱藏這樣的熱情,因為那個時代顧飽肚子比照顧心靈是還要重要的。

服完兵役的他來到台北,先在鐵工廠上班,根據妳阿媽的轉述,剛學會走路的我老是歪歪扭扭的走到工廠裡去找他,阿公和其他的叔叔總是會把我抓到安全的地方去。

這樣的生活還算穩定,然而他總忘不了對繪畫的熱情,因此來到都會區裡租了一個屋簷下的角落,擺起一個畫架幫人們畫肖像,就這樣他在餐風宿露下畫了二十年。他雖不明說,但我想······我想在他的心裡應該是非常希望我可以成為一位令人敬重的畫家吧。

但我並沒有朝他所期待的路走去。

沒有家庭革命,沒有連續劇裡那父子理念的差異爭論的狗血戲碼,我就這樣與父親的期盼越離越遠,或許來自於拒絕那樣的被安排,也或許是那無源由的叛逆,但父親越是不問我為什麼,反而讓我越覺得愧疚。

當兵時父親到軍營裡來看我,並且緩緩的說他決定把那個小小的肖像畫攤收起來,然後要和母親找一塊農地,過著自耕農的日子,最重要的是他要把全部的時間放在自己的創作上。

五十歲了!他要開始過他繪畫創作的人生。

當下我好開心,儘管不知原因何在,但當時卻自私的認為,在我肩上那樣的期盼與壓力可以消失於無形了。多年後,看到父親陸續舉辦自己的創作個展時,那個顯露在他臉上的喜悅,才讓我更清楚父親是怎樣為了家庭和我,而犧牲了自己對夢想的追求。

多年來我都沒再畫畫了,對於能專注於繪畫世界裡的人,我總是滿滿的羨慕與佩服的,我非常驕傲可以和旁邊的幾米並肩而坐談論著電影,也非常驕傲有那麼一位默默支持我的父親,總是在我上片時,和母親購票去戲院支持我的電影以及支持這一路走來的人生。

電影即將開演了,一會兒他起身對我說:「我得回到我的位置了,謝謝你拍了這麼一部動人的紀錄片。」望著回座的幾米背影時,我熱淚盈眶,一句卡在喉間的話來不及說:「謝謝你告訴我這個世界是如此的美好······」。

在電影院裡,我似乎又回到那記憶的美好時光中。

力州2011,12,16

 

原文章出自 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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